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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巴掌大的一张纸,能够说明什么呢?

    纸质很差,上面是简单的一个表格,记录了一个人最基本的身份识别:姓名,年龄,性别。如果有什么特殊的地方,就是它还标注了一个人的死亡时间,和死亡原因。还有一个印迹模糊的印章,代表着官方的权威。

    这张纸,叫死亡证明,在法律上,它宣布了一个人的死亡。

    当一个生命的消逝琐碎成一些流程和手续的时候,一切都变得荒谬和不真实。

    何况这些荒谬和不真实还在变本加厉。我本就精神恍惚,现在更是疲于应付。

     

    14号开始呕血,到26日凌晨三点撒手人寰,我独居了半辈子的、素来身体硬朗的外公,在倒下后,只对这个人世流连了十三天。

    而其中很多时候,我都被蒙在鼓里。

    24号,怕我担心的妈妈终于告诉了我实情。还没来得及打点工作请假归家,噩耗已然来临。兵荒马乱中赶回用来办丧事的姨妈家,我见到的只是一具被病痛折磨得颧骨高耸的遗体。

    同样的事情,去年已经经历过一次了,一切似乎都一样,又太不一样。

    我的外公并没什么丰功伟绩,也绝非位高权重之辈,生在小镇上一个破落地主家庭,连兄弟姐妹都无法一一保全,还在世的一个亲生妹子,远在上海,联系也不多。因为家庭原因,根不红苗不正的地主崽子,在那会儿的小镇上反倒最早蜕变成了无产阶级。许多陈年的往事,因为接触的稀少,和其性格的古怪,他在世时我就已经无法考证。只能揣测是战战兢兢的少年生活赋予了他如履薄冰的生存方式,和节俭到近乎刻薄的生活习惯。这与外婆恰恰是南辕北辙,于是才造就了如今这种无可奈何的局面。

    因为一段错位的婚姻,不得不从小就开始面对这些复杂的历史和家庭背景的纠葛,这些不可调和、难以分清的上代乃至上上代的关系。在无数个两难选择里,我已经习惯了。小时候开始记事起,就会和妈妈在假日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,在正场路口下车,穿过尘土飞扬的集市,或者泥泞不堪的小路,在某个小酒馆抑或弄堂口的杂货店里,觅得他的踪迹,再跟在他身后,踱到那两间堪称古董的低矮、阴暗、潮湿的小平房里,菜籽油升腾起的独特气味和烟雾中,他跟妈妈聊的内容无非是些我从未熟悉过的人名和家长里短。他关心外孙的方式和我关心外公的方式,从来都是朴素而直接,现实且自然。

    一晃十几年,外面的世界颠倒陆离。我所生活的城市,甚至这个小镇,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人,或物,莫不如此。可是每个假日里,我从学校赶回家,又和妈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,在正场路口下车,穿过热闹的大街,最后映入眼帘的,还是那两间一成不变的老屋,和逐渐苍老的外公,似乎这一个人两间屋,已被整个世界遗忘,时间在这里,停滞不前。他的俭省已经到了近乎吝啬的地步,几十年如一日,收拾遗物的时候,每年给他的新衣物仍然放在衣橱里维持原状,甚至还有一条七七年的“新”毛巾——他顽固的补丁打补丁的修缀着自己的岁月。我可以理解这种源于苦难的生活和某种传统的继承性坚持,却难于接受他这样苛刻的对待自己,因为这种坚持的背后,只是一个虽然初衷现实、在今时今日却难于让子女们消受的结果,起码对于妈妈是如此。

    这里有妈妈的童年记忆,于我的隔阂,却是不言自明。只是因为妈妈的缘故,才一直将其视为自己的根基之一。与外公的记忆其实并不浓烈,众多零散的片段拼凑出来的,有他执拗的脾气和略微佝偻的、孤独的背影,最终汇成一个令人心酸的真相。

     

    除了有限的亲戚和相熟的朋友,妈妈并没有告诉很多人,用来治丧的姨妈家毕竟很偏僻,快透支的精力和时间也消受不起太多的人情世故,我也更愿意这变成一桩我们娘儿俩独自承担的事实。可是回到这里,我才发觉我根本就无从担负起我想挑下的责任。复杂的丧规和众多闻所未闻的风俗让我如同孩童一样无知,甚而连妈妈也是懵懂。我们都远离这样的生长环境太远太久,只能如同傀儡一般,在姨妈的指导下疲于应付。原本单纯的愿望却生生被传统、风俗和暗地中不言语的众目睽睽演绎成了一个号称简单的壮观仪式,将每一个人消磨到除了疲倦再无多余的情绪。

    “红白喜事”的四字真谛,在这几天里得到了一个简洁的诠释,大学时候,我对其的轻视和鄙夷远远大于理解,我不明白,为什么亲人过世,表达悲痛的方式只能规定在这样一个狭隘的范围内,甚而连表情、言语都要在冥冥中受到注视,让生老病死如同八股文一样摧残人性。然而现在,当我在亲戚朋友还有许许多多不相识的乡亲父老之间穿梭的时候,我仍然不适应,而且可想而知这种不适应表现得很明显,但是,我不再置身事外了。

    这并不是个被动的选择。我选择正视,才会发现,所谓的荒谬和不真实,只是因为我逃避着不愿去习惯。当你选择拒绝扮演任何角色的时候,也许自由是绝对的,虚伪是不存在的,可是身份也会变得必然的可疑。而在承担一种责任的时候,格格不入会是最残酷的嘲笑。

    站在外公的角度,也许在这里的死亡证明,就如同他跟我之间的交流一样,朴素而直接,现实且自然。

    如果你接受子女们的安排,理解我们的初衷,希望你会真的感到欢喜。

    尘世的痛苦一旦解脱,愿你仍然带着朴素的关爱,保佑妈妈,保佑我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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